2018年11月17日,天津医科大学护理学院83级校友荣归母校,重温记忆深处的那个家。三十年一路走来,几多风雨,几多坎坷,气象台路22号,自始至终都是一个温暖的家。大家纷纷感叹母校日新月异的变化,其中,有一个熟悉的身影,那就是周宇彤副教授。

周宇彤,是我院1983级校友,九三学社社员。现为北京大学护理学院教师;《护理研究》杂志编委;《中国全科医学》《中国护理管理》《天津护理》审稿专家。主要科研项目是中日合作开发和应用社区认知症预防健康教育课程;中国和挪威合作探究住院老年人尊严体验。

下面,就让我们一起沿着回忆的思绪,回顾周宇彤副教授的护理之路,回溯她在校学习生活、毕业实习工作的心路历程。

备受关注的新生群体

我们护理班作为八十年代的新生事物,入学后一时成为天津医学院的新闻人物。记得在入学典礼上,主持老师宣读了美国、日本等护理界同仁发来的对中国恢复高等护理教育的贺电。接下来,班长王春梅还在典礼上代表全班发了言,其中“护理的对象是人”这句话至今记忆犹新。后来有位医疗系同学说“这个典礼全宣传你们护理班了”。的确,我们在校园里时常会引来周围人的指点“瞧,护理班的”。在学期间,我们班常有外宾来访,还接受过记者采访。全班同学都很努力,或许由于所处位置特殊,也变得敏感和细心起来。入学时我们被定位为“医疗系护理班”,年级辅导员对我们有时称“八班”,有时叫“护理班”。于是有的同学就观察出规律,称前者时,多是我们班在年级活动评比中表现较好的时候;称后者时则相反。

基础实验课上炼胆量

我胆量较小,记得报考医学院前曾有人提醒过我能否经受解剖这一关。我学医的志向从母亲去世时起就立下了,所以,没有丝毫动摇。第一节解剖实验课,大家聚在实验室门口不敢进入,老师到后引领我们围坐在尸体旁。因福尔马林的刺激,面对尸体时常泪流满面,后来,考试前已经可以自己去解剖室强化复习了。其实比起尸体,我更害怕动物。生理实验课上经常会和小白鼠及白兔打交道,由于是分组进行,我常是自愿当助手。一次上生物实验课需用蟾蜍,胆大的同学从容地去水池中取出;我则站在池边犹豫不前,记得当时老师抓起一只蟾蜍就迅速硬塞入我手掌中,我根本来不及躲闪,只好本能地攥紧手,只觉得蟾蜍肚子的剧烈鼓动,多亏老师教学有方,那次实验得以顺利完成。经历那次试炼后我对自己也自然增加了些信心。

问诊时闪出善意的谎言

诊断学的问诊实习是我们首次接触病人,我们组问诊对象是一位患糖尿病的中年女性,我母亲也是糖尿病,自觉有种亲近感,于是在问诊接近尾声时告诉她“我妈妈也是糖尿病”。病人马上追问“那你妈妈现在怎么样了?”我随口就说“挺好的!”。事后有同学不解地问“你妈妈不是去世了吗?”我说“没错,但如果如实说的话,对她会是个恶性刺激”。从那件事起,我开始觉察出自己的善良天性,它是一种本能,无需经大脑加工思考,包括我对同学做的解释也是被问起时才描述出的。现在想来这当是护士所必备的素质。

人文素养的多元输入

当时系领导非常注重我们班的人文教育,开设了心理学、伦理学。记得第一堂心理学课,来了许多旁听者,教室座无虚席,甚至还有站着的。此外,还多方联系为我们请来南开大学教师讲授社会学,又聘请到音乐学院老师开设了音乐欣赏讲座,让我们耳目一新。我对人文方面有着很好的亲和性,马荫楠老师知道我会日语,就主动借日本护理杂志给我,我挑选了一篇题为“何谓社会支持”的文章,这是我首次尝试翻译,该译文刊登在1990年《中国实用护理杂志》。通过该文章的翻译,也增进了我对人的全面理解。

专业接触始于护理学基础

在护理学基础课上,请来全国许多护理老前辈讲绪论、谈体验,她们多德高望重、举止优雅、气度不凡。特别是该课主讲刘秀琴老师的示教,动作优美,干净利落,有条不紊,时间、物品总是安排得恰到好处。从叠单铺床、擦浴、装热水袋,到吸氧、注射、穿脱隔离衣,举手投足都很得体,富有美感。于是,潜移默化在我心中形成了一个印象“护士应是优雅的”。该课程的学习一方面提高了我的动手能力,使我的生活变得井然有序,回家后常得到家人的夸奖。另一方面也触发了我对护理理论的探求,当时护理理论中仅介绍过护理程序,现在看来,那实在称不上理论,只是一种工作方法而以,且也不是护理所独有。记得毕业前曾让我们写对专业的认识,我写的大概意思是专业应有自己的理论,但5年中没有接触到。于是,毕业后参加研究生课程班时,我写了一篇综述“发展中的护理模式”发表于1993年《天津护理》创刊号。

教学实习感受人间温暖

护理学基础教学实习在第一中心医院,当年无论老师还是同学都相当地投入。我们组带教刘淑萍老师虽已步入中年,但看上去年轻漂亮,和蔼可亲,一见面就缓解了我们的紧张情绪。因为不会沟通,第一天大家都站在病房门口不敢走近病人,刘老师就耐心地引导着从自我介绍开始与病人打招呼。我的责任制病人是一位肺癌晚期的中年男性,他自己似乎并不知道。有一次班主任去医院看我们,病人对她说“您的学生们太好了,不像现在的年轻人,倒像是50年代的人。”当时我们知识还不够丰富,技术也不够熟练,也许正因为如此,大家就凭着一颗坦诚的心和虚心好学的态度努力在病房寻找着力所能及的事,也可说是找寻自己的位置和价值,即自我实现吧。教学实习不是每天都去,有时惦记自己的病人,返校活动结束后还会特意跑去看望一下。80年代正值改革开放之初,百废待兴,人人激情满怀,难免会有浮躁之感。而我们能够配合病人的节奏,耐心地坐下来与之交谈,轻轻地为之擦拭身体···对病人该是久违的待遇吧。我们的踏实沉稳与那个时代氛围的确有些反差。病人的话,也让我们曾反思过“是否自己缺少了青年人的朝气?”,现在看来,当然不是,那是专业特色使然。

生产实习体验多种角色

生产实习可以说是我们班的最后试验阶段,听说带教老师们比我们还紧张,因为面对“空前的我们”尚无指导经验可循。学校老师对实习计划也是反复斟酌、再三调整。实习内容涉及很广,既有综合医院也有专科医院,包含门诊及病房,中、西医,医疗及护理,内外妇产儿及精神,供应室、化验室及心电图室等。

我第一站在总医院的呼吸内科,带教孙玫老师很年轻干练,第一天带着我给气管切开的病人换药的情景至今记忆犹新。还观看了贺仲荣护士长为病人做锁骨下静脉穿刺,那是有相当难度的操作,能一气呵成很令人佩服。当时病房有位发热待查的小女孩,每天测体温四次,每次去总见她卷缩在床上,双眉紧皱,跟她打招呼也总面露厌烦。但我能理解她并非烦我,依然面带微笑待她。后来我去其他科实习,因借东西经过她病房时,没想到她竟向我招手说“你去哪了,见不着还挺想你的!”,这让我很感动,那是一种被需要的成就感吧。接下来是心内科,带教王康凤老师经验丰富,也很和气,组织我们小讲课。外科郝瑞芬老师的床边护理查房也让我牢记至今。

管理实习是跟随心内科冯致英护士长,有时会觉得护士长除了排班,就如“补丁”一样,因缺补漏,有时也可形容为“管家”。当然空闲时间相对多些,没啥事时,护士长就让我在ICU里监护病人,当时只有一位急性心梗的中年男性病人,进来时很严重昏迷不醒,经抢救后眼见着日渐好转起来,睡眠时间相对多些。我实在觉得自己没做什么,每天坐在监护屏幕前,只是若病人稍有动静,就马上过去询问一下有无需要而已。一次他醒来后对我说“只要看到你坐在那里,我就特别踏实。”当时我还理解不了,多年后留学日本时,看到一本美国人写的书才知道那是护理独自的干预方法之一,称之为“守在身边”。由于我的存在,增加了他的安全感,所以,他才可以安心入睡,而不用担心液体会走空,睡眠中会发生意外···

在中心妇产科医院,我在老师监视下接生过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可谓心满意足。同时也见证了做母亲的幸福和所伴随的痛苦。记得有位产妇在胎儿娩出的瞬间,向我询问时间,告知后她露出满意的笑容,是做母亲的幸福感吧。但一次听到有位临产妇女那近乎撕心裂肺的喊叫时,我心慌意乱之下跑了出去。不由得唤起我在学校看分娩录像时的惊恐,本属生理现象的分娩,但侧切瞬间的血腥画面着实深感意外。当时产科的老大夫还责备了我,看到她沉稳耐心地安抚产妇的样子,的确让我惭愧,没能设法减轻她的痛苦,却选择了逃避。胸科医院的贾主任曾给我们讲过心脏病病人的护理,当时课讲得很生动,引人入胜。心脏病有一定的特殊性,可直接威胁生命,我第一次目睹死亡也恰是在这个医院里,一位急性心梗伴心源性休克的中年男性,经过CPR等抢救后无效死亡。从入院到死亡还不到一个小时,那时我觉得很难过,也很无奈。

一年里,经历了生老病死,体验过多种角色,品味着各色情感,可以说过得很充实。当年要求写实习日记,我觉得日记对发现自己成长很有帮助。如今我让研究生也这样做。

留校任教后迅速成长

我们班共留校四人,我们宿舍占三人,其余四个姐妹被分配到天津市各大医院。我被留在护理学基础教研室。留校后的第一项工作是带88级新生去军训,可谓角色催人成长,面对学生,我的照顾能力得以迅速提高。我们住在郊外的军营里,晚上学生要去厕所,路上很黑也不好走,作为教师我自然是去时走在前方开道,归时则跟在最后压阵。第二个助我成长的就是备课,作为助教的我第一年就开始讲课了。大学期间我不常去图书馆,但毕业后利用率很高,主要是查阅参考书和听磁带,语音室的日语磁带几乎让我听遍了。那时护理方面的参考书很少,我当时能查到的只有台湾出版的。备课也是创造的过程,我要把每个相关概念的内含和外延澄清,把教材和参考书有机融合,以相对清晰的层次展示出来。护理是一门科学,也是门艺术,不仅要知其然,还要知其所以然。第一堂课内容是病人的清洁卫生,刚好有两位进修老师旁听,得到了她们的好评。第三个助长因素是自学考试辅导走遍津城内外,那时相同的内容要重复多次,这对教学新手来说无疑是很好的锻炼机会。我辅导的内容是“给药”,不仅要书写板书,还需画简单的图。有一次辅导回来,正下着瓢泼大雨,积水没过膝盖,只好推着自行车走回家,但心里很满足。后来系里还派我去北医参加了第二期HOPE护理师资培训班,最大收获是知晓了“沟通技巧”和“学习评价”。

日本充电改变了人生态度

随着时间的推移,有时面对学生我会隐约萌生心虚感,1994年刚好有机会参加了全国卫生系统外语水平考试,并有幸获得了笹川医学奖学金,于1996年首次赴日本北里大学看护学部进修学习。进修期间,我参观了日本各种医疗保健福利机构,特别是看到医院的难病患者、福利院的脑瘫患儿乐观的生活态度让我受到极大的心灵震撼,使我对生命充满敬畏之情。从而激起我进一步深造的欲望,于是在归国前参加了千叶大学研究生入学考试,于1998年再度赴日攻读老年护理学研究生。留学收获之二是懂得了享受生活。日本非常重视生活护理,潜移默化中我逐渐认同了这种做法,因为所有病人都是生活中的人,也就皆离不开衣食住行,吃饭总比吃药好应是不争的事实。我在日本留学时,有位护理前辈山内先生时常来看望我,她告诉我吃饭应是生活中很享受的一件事,从买到做,再到吃都有讲究。收获之三是学会了说“不”。以前,我对他人的请求或要求总是有求必应,有时难免会委曲求全。后来知晓了恰当的做法应是量力而行,恰当的人际交往应是双赢。人有脑也有心。脑的决定,心不一定认同。如此,就会导致心生不快,其结果可想而知。若做到心脑同步,就先要有自知之明。

对当今护理学评价与展望

如今高等护理教育已推行了三十余年,从护理界自身来看,教育体制趋于系统化、规范化。我们当年学习环境很朴素,专业课用的多是自编教材,老师写板书,学生记笔记。现在护理教材呈现出多元化、系统化、更新快的景象,教学设备也趋于电气化、仿真化、媒体化。我们那时的“科研课”就等于“卫生统计学”,而现在有专门的护理研究教材,近年来还添加了质性研究去提炼那些尚未体系化的护理经验,探究为什么要这样做,这样做有什么益处,不这样的话又有什么害处。从社会角度来看,护理专业不被熟知和认可也是现实。至今把“护理专业”错听成“物理专业”的还屡见不鲜。所以,学生的专业思想问题依然存在,似乎与我们当年变化不大。有些医院实施临床护士的分层管理虽有起色,但仍需扩大规模和加大力度,这还需要相关政策的支持。

健康源于好心态、好姿态、好生态。因为只有在那种境况下,人的身心机能才能得到最适宜的发挥。人类需回归对自然的敬畏,对自己身体的信任。而护理是与人的一生密切相关的职业,当是永恒的事业。护士被喻为健康的守护神,应担负起健康顾问的角色,推行整体护理,需传承天人合一的思想,营造人与自己,人与社会,人与自然的和谐。在恰当的时候,做恰当的事,说恰当的话。知道何时该出手协助,何时该放手自立。随着我国老龄化社会的不断深入,社区卫生服务的推进,护理当有更大的发展空间。

在此,由衷感谢母校的多年培养和大力支持!如今,可以肯定地说护理和我有着很好的亲和性,是我的天职。护理需要感性和理性的有机融合,很庆幸自己在接受了诸多理性教育之后,还保持着心灵的感性。虽已过了不惑之年,仍旧童心未泯。至今,我目睹过生命的脆弱,也见识了生命的坚强。从而懂得了善待人生的生老病死,接受世间的千姿百态,领略多样的风土人情。通过学习护理,让我更好地理解了自己,也理解了别人。于是才有了同窗聚会的即兴感言“好好活着”。

编辑:张璐婧

审核:崔宇彤 霍芊秀 冯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