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次年的同学聚会上,现场一片喧嚣,哪个同学说他的收入高,或是讲其职位上升快,那他身边围绕的人就多,争着向他敬酒拉关系的也多。

张二跟朋友们合伙的个体经营部才刚开张,他嘴里就说他的公司已经有风投在询问了,迅速引来同学一片赞叹;

李五说现在他已是一家大公司的高管,其边说时,还边还不忘向大家递名片,同学们抢着要,只见其上赫然写着“某某公司驻华北地区高级督导,市场策划总监,华北大区一区总经理”,其实他只不过是刚跳槽到一家保险公司应聘上客户代表一职而已,名片全是自造的,但这仍掩盖不住同学们对他的佩服,紧接着他便在一堆马屁声之下扬起脖子连饮八杯;

王九似乎来头更大,饭桌上,他接到一个电话居然是阿里巴巴董事局主席亲自打给他的,同学们听得清清楚楚,电话那头的声音真的像是老马。老马说要跟王九的科技公司合作一个大项目,让他报个价,他却很淡定地回道:“对不起,马总,我现在有点事,抽不出世间来细谈,等晚点再给您回个电话。”那边唯有无奈地说“好,那等会儿我再给您打过来”,其电话才挂,连同桌上的几个老师,加上所有的同学,无不一窝蜂地向王九聚拢来,如果不是时代变了,他们都恨不得对眼前这个人行三拜九叩之礼。王九在众人一轮又一轮的吹捧巴结之辞的攻击下,笑得前仰后合,享尽了八辈子都没有享受过的无尽荣耀。

轮到成孚发言时,他道:“公司里,我还是一个普通职员。下班后,我......”他话犹未了,早有那种势利眼的同学听得不耐烦了,便故意打断他的话,直向坐在他旁边西装笔挺的黻黻咨询其近况,黻黻也毫不谦虚,第一时间即接过话来傲然道:“我刚入了编制,我那个省农业厅厅长的舅舅说,只要我好好干,不出两年,升上正县级是一点问题都没的——”说到这里,他干脆转过身拍了一下坐在他身旁的成孚的肩膀,调侃他道:“兄弟,不用急,到时候我上去了你来做我办公室秘书。”说完,在同学们的谄媚奉承下,黻黻很是哈哈大笑了几声。

五年后,同学们又一次聚会,这下情况却略有变化。之前把自己吹嘘得亮堂堂的那些人,此时全不做声了,而一位布衣打扮的同学走进门时,立即便将全体人员的视线聚焦起来,——那同学的企业实打实的做到了行业领头羊的位置不说,他的诸多传奇故事也早在江湖上自发的传开了,跟本就不需要宣传的那种。

没错,这人正是五年前那个默默无闻,位置和财富都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成孚。他发言时,场下一片肃静:“我其实也并没有什么,本质上还是跟五年前一样,这么多年来,我做的一直都是我真正的自己罢了......”——他说到此处,场下曾经跟老马通过电话的王九同学的孩子一不小心将会场入口处的一个大青花瓷古董给弄倒了,工作人员赶过去看时,只见其上早是裂痕斑斑。

王九第一时间冲过来拉着孩子就走,工作人员截住,说什么也要他们陪,王九的孩子先于他爸爸,斩钉截铁向工作人员发话道:“这不是我弄倒的。是风刮到的!”工作人员愕然:“这是什么话,我们刚才亲自看到你在和你伙伴们玩耍时,你于其后将其带倒的。”孩子再次拿出一副义正言辞的模样,坚定道:“怎么可能?明明就是风吹倒的,我一个小孩还会说假话吗?如果是我弄的,我把名字倒过来写!”那一旁的保安睹此一幕,直接傻了眼,心里纳罕道:“这孩子扯谎狡辩起来居然脸不红心不跳,真是让我开了眼界了!”

“孩子,怎么犯了错都不敢承认,假如这样持续下去,以后只会有更大的错等着你去酿造。光明坦荡的大门对谁都是敞开着的,但真正能走进去的,无不都是那些敢于正视自己的人。鲁迅曾说,‘必须敢于正视,这才可望敢想、敢说、敢做、敢当’,我说,敢于直面事实,敢于澄明真实的内心,敢于做回真实的自己,方可谈梦想,谈未来。否则的话,所有你撒过的谎,吹过的牛,失过的信,都会变成压垮你生命的最后一根稻草。”说这一席话的正是成孚,他睹此突发情况后,第一时间就赶了过来。话说完,他又递了一张名片给主事的,那人细看后,其口气第一时间就松软下来,当场即承诺说绝不会追究王九孩子的责任,并亲自恭送众人回去继续用餐。

这次同学聚会,同学们比先前安静了很多。

王九好几次欲过来向成孚道谢,都被他婉言谢绝了。

他果然还是五年前,甚至是七年前那个上大学时的他,沉静,真实,素朴,又神气照人;他光而不耀,学富五车,表面看似与普通人没什么两样,但亲临其人,却又不得不使观者对其心生一份尊重,一份敬意。